被黑潮撞響的島嶼 ——綠島去來
文.攝影◎白靈
綠島,是島外之島,黑潮,是水中之水。
一個隱約在我們前方,身影快速上下晃動,另一個藏身在船舶下方,正以其龐偉不可見的能量輕鬆翻弄每一個人小小的胃。這時幾乎無人可以站起身來,更不要說想拿起相機捕捉船舷外搖晃不止的島嶼身影了。大約95%的人都吐了,這是島與海相激相觸時促狹合作、捉弄、演出的惡作劇。那時我們對綠島所知極為有限,對黑潮的存在,更是模糊不清。即使到了島上,租了摩托車,住進民宿,快速繞島一圈,看了幾處景點,約略地了解了小島大致景色和規模,到了晚餐,一夥人依然哄哄鬧鬧,還是一派旅行時的優遊鬆弛心情,完全無法預測來去之間心境可能的落差。我們像初生之小礁嶼,潛伏的暗流以看不見力道正在前來,準備狠狠撞擊我們。
「預期的」跟「遇到的」相距何其遠,這還是頭一回。
那晚下了雨,無處可去,一夥人進了一家叫「大哥的店」,是被門前的「幹!綠島真熱」的招牌所吸引。那個「幹」字寫得特大,旁邊畫了一個穿白底黑橫條、理平頭的囚犯,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大哥模樣。整家店布置得就像監獄內的人出來開的販賣店,由玻璃門、櫥窗、地板、牆壁、櫃台、到天花板無處不畫著各式各樣卡通式的大哥級人物、及其所作所為。當然多半是諷刺性的,包括他們耍寶、威風、懼警、泅海、賭博、逃亡、被鯊魚追等各式作為,店內有各式誇張搞笑形式畫的漫畫,還有囚衣、橋牌、逃亡用的縮小版「加司」(器具)。甚至還布置了兩間小囚房,供人拍照。老闆慷慨地讓我們任意攝影,還說放進部落格、出版物都沒關係。他甚至拆下一塊天花板任我們在上頭肆意塗鴉寫字。那一夜,我們拿著相機取盡了「卡通大哥們」的鏡頭,戲謔地假扮「大哥」或「大哥的女人」,開盡了「大哥們」的玩笑。
直到第二天被一堆名字和臉孔所包圍。
塗抹著青春的零亂虛線
但這些名字跟一般認知的「大哥們」卻毫無關聯或瓜葛,那是整個過去歷史的一部分,包括綠洲山莊、和它左側的營房,以及旋轉而繞的紀念建築,那其中幾千個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和臉孔以彩色或黑白貼滿了各處,包括他們在獄中製作的器物、小提琴、書信、閱讀的書籍、畫的畫、夢中扭曲的臉孔形象,出獄後的報導、回憶錄、小說、詩、和接受訪問的影片,更多的是無可考據的名字,失聯的、不知所蹤的名字,層層壘疊,如布幔般四處飄動,遮你的身掩你的面而來。而在「X」形巨大的八卦樓中,四處是空空洞洞、說話仍有回音的五十幾間囚房,稍加走動,即有聲響,獨居室中撞牆皆不能的幽閉空間則令人不寒而慄。在隔鄰的展示間許多國高中生以詩表達他們的疑惑和不解,更幼小的孩子則畫出他們的不安。那種閱覽後使人很想逃離卻又緊緊被黏在當場的感受,讓人整個心是揪在一起的。
那是幾千名知識分子和社會菁英,包括地方領袖、議員、醫生、老師、學生,被統一叫「政治犯」或「思想犯」、認為他們頭腦裡長了米蟲的歷史之極小切片。最後在一大片連接海灘的紀念牆上排成一長排長長的名字,上面寫著他們服刑的年分,從五○年代到八○年代。有的幾進幾出,有的幾年,有的幾十年,斷續或交錯,像一節節零亂的虛線,塗抹著「歲月」和「青春」。但我們對於他們的痛苦是毫無所知的,最多只是對他們幾句控訴言詞的閱讀和理解罷了,一如這些人在當年的火燒島待了十幾年,對綠島也只是由鬼門關到綠洲山莊短短幾百米的石子路淺淺的認知而已,即使今日的我們對這座島拜訪幾次、對黑潮就算仔細研讀、在其上或其周圍踩踏來回幾次,那種淺淺的了解豈不是百步與五十步之差而已?
綠島因為是島外之島,黑潮因為是水中之水,因此從來沒有人可以從綠島逃脫,這種綑綁其實是與黑潮有關的。黑潮成了囚禁幾千人青春的幫凶,當然非黑潮本意,綠島會成為無以逃遁的惡魔島,當然也非綠島本意。這使得幾千個思想長了蟲的人不能不用他們無法逃脫的困頓歲月、無法被框限的驚人意志,一步步鋪出了我們的自由。說我們的大自由是由「被黑潮撞響的島嶼」開始的,應非對綠島的溢美之辭吧。
虛實黑潮,撞響了綠島
在此「黑潮」已具「實」與「虛」二意:「實」的當然是指寬度約 一百公里 (一說 二百公里 ),深度約 七百公尺 ,最大流速每秒 一公尺 、清澈且少懸浮物、力量強大的神祕洋流。源自溫暖的赤道,夾帶著大量的熱能(夏季水溫比黃海高七度,冬季可差達二十度),因著地球自轉的作用力,由菲律賓群島往北,穿過台灣東部海域,沿著日本往東北方向流去,它最大的流量據說是亞馬遜河水量的三百六十倍。此暖流因懸浮生物與營養鹽的含量低,陽光直接穿透而不反射,因此呈現深藍甚至近黑的顏色,黑潮即以此得名。而因黑潮離綠島最近,政府於2007年曾評估過「黑潮能」發電的可能,據估計,光是在綠島一帶的發電量,就相當於三座核能電廠的總發電量。其夾帶的能量之大,真是難以思議。
「虛」的「黑潮」則是指上述那些被設法以一句口號統一的數千政治犯、思想犯形成的隱形力道,他們絕非單一的個別人物,而是在世界普世價值潮流影響下一股暗潮洶湧、相互思想傳播、腦後皆長有反骨、一生皆不合乎時宜的社會暗流,他們抵制當道、批判時政、鼓動群眾,高唱思想自由、結黨自由、言者無罪,最後相互勾串,潛伏群眾之中,挑動社會敏感神經,形成沛然莫之能禦的力量,撞響時代鐘聲,逼迫當局釋放更多人權和自由,末了甚至可以翻轉政權主軸,使得政權輪替成為常態,得與世界人權主要價值接軌。
如此黑潮指的就不只是「海中之海」、「水中之水」,也是「人中之人」了。「實的黑潮」孕育出珍貴的珊瑚礁和魚群豐碩的生態體系,在台灣東海沿岸大放繽紛異采。其於東部沿岸釋放的熱能,直接形成台灣濕熱多雨的天氣,造就茂密的林相和多樣生物,因此海平面的上與下,皆可見出它驚奇的威力。「虛的黑潮」由五○年代白色恐怖時期到1987年解嚴,一波波進入綠島的知識分子率皆思想前衛、見解不容於當道,他們以青年的熱血和對自由的高度期許,前仆後繼地衝撞體制,以言論以刊物以示威以遊行與當局對抗、也教育了大多數後知後覺的老百姓,最後都深深影響了其後的民主進程和體制。
果然,不論實的或虛的黑潮,皆狠狠「撞響」了綠島,他們的影響還在向西邊持續擴大中。而「虛的黑潮」就暫時「凝固」成了今日的綠島人權文化園區。也就是它,使得將軍岩、朝日溫泉、睡美人嶼、孔子岩、小長城、柚子湖等景色都失去了光澤,削減了有心者的遊興。
火燒過的島嶼隱成剪影
但我們對「虛的黑潮」所知依舊有限,它就像「實的黑潮」中洄游的各式色彩斑斕或造形超出想像的魚類(比如九棘長鰭鸚鯛、平嘴長尾的槌頭鯊),難以觸知和窺見,「虛的黑潮」需要更大量的檔案、回憶、和記錄才能略知一二。因此不得已還是回頭說說黑潮是水中之水吧,這可由一則報導印證。2005年5月18日 ,擅於海泳的高雄人曾美田、潘永祥、蔡聰耀等三人,以每人一小時的接力方式橫渡黑潮,從綠島長泳至台東富岡港,由清晨4時游到晚上7時,中間還曾因黑潮的強大拉力,一度向北流,雖然奮力修正方向,還是不聽使喚,偏離了 三公里 ,使得 三十三公里 的兩端距離,必須相互接力游了十七小時才到達。黑潮之能量和能耐由此可見,但如果沒有從前叫火燒島的綠島之存在,黑潮又如何顯示其威力呢?如何困住諸多政治犯思想犯使其無所遁逃?如此說來如果黑潮是水中之水、海中之海,那麼綠島就不能只叫「島外之島」了,它根本是「島中之島」了。
關於黑潮的這項報導是我回到台灣才上網查知的。在這之前我們的目光曾被一張大圖片所吸引,它張貼在島上一家過夜民宿的牆壁上,足足兩、 三公尺 那麼高,圖的焦點是一座據說是全世界最大的「活體團狀微孔珊瑚」,高度 十二公尺 ,腰圍寬 三十一公尺 ,約活了一千兩百歲,離綠島岸約 一百公尺 ,很難想像它一年才成長約 一公分 的緩慢速度。那張特大照片的光源由海面射向藍色海底那香菇頭形的白珊瑚礁,好幾個潛水人員正游向它,人與它相比,相當微小。此令人驚異的景致,就座落在黑潮撞向綠島的邊緣,這是綠島與黑潮相互孕育出的不可思議世界。且不要說黑潮,就是對綠島我們所知是多麼多麼的少啊。世上有什麼事物可以窮盡呢?對綠島不能,對黑潮不能,對「實的黑潮」不能,對「虛的黑潮」也不能,我們是多麼心虛啊。沒有辦法,一夥人只好站在這張圖片下,與之合照,並相約回去寫詩,以稍補遺憾。
而就在將軍岩下方不遠的紀念物「淚眼之井」旁,刻著幾排長長名字的長牆前,花崗岩方板上顫抖地刻著的,是曾在這裡坐過牢的柏楊的題詞:
在那個時代,
有多少母親,
為她們囚禁在這個島上的孩子,
長夜哭泣。
只有在那眾多名字環繞之下,這幾句才別具意義、特別感人。柏楊說的,應該也包括那眾多早已為抗爭失去生命的孩子,這些孩子的身影則牢牢地、永無法釋放地囚禁在他們母親的心中。這樣的母親海峽兩岸遍在多有,在這世上也遍在多有,我們無法一一認知那樣的傷心與悲痛,僅能期許在未來有更多的詩可以追索之、默念之、唏噓之、紀念之。
回台灣本島時,原來預期依舊波濤洶湧,95%的人這次都乖乖吃了暈船藥、準備了暈吐袋,抓緊船上座椅扶手,準備再一次與黑潮的厲害對抗,沒想到一路風平浪靜,毫無顛簸起伏,輕易就跨越了那險惡的水中之水、海中之海。回頭望綠島,那火燒過歷史的島中之島已幾乎隱身成一張剪影了。難道黑潮像龍一般下潛而去了嗎?
我們永遠不可能知道答案。 ●
|
|
「大哥的店」門口掛有特色招牌,店內設有小囚房,新店社大學員集體表演自囚。
|
|
|
幾千名知識分子和社會菁英成為人權紀念碑上一列長長的名單。 (曹登豪/提供)
|
|
|
當年思想改造場景展示在綠島人權文化園區。
|
|
|
綠島人權文化園區內的藝術作品「淚眼之井」。
|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11/new/mar/6/today-article1.htm